書評:《聖經真的沒有錯嗎?》七

第八章:

聖經無誤論與聖經抄本、翻譯和詮釋

作者:張達民

張達民(以下簡稱「張」)在此章的論述相當清楚。首先,他引用奧古斯丁的論點:「新舊約聖經卻有無上權威,裡面每一位先知、使徒或福音書作者所說的,人人都要接受,以之為真確、無可置疑」。(244頁)奧古斯丁又說:「如果〔聖經〕有甚麼好像繆誤的地方會令你不安,你不可以說「這書的作者錯了』,而〔要說〕或者抄本有誤,或者譯者譯錯,或者你不明白〔經文〕。」(245頁)奧古斯丁的言論雖然讀起來鏗鏘有力,但是不免讓人感覺,這只是宣稱(claim),而沒有提供論證(argument)。可惜的是,張在其餘的篇幅中,除了引用聖經以外,也沒有提供實質論證來證明為什麼聖經無誤論是正確的。相反地,他明言說他相信聖經底本無誤論,是出於自己的信心:「筆者相信,聖經是神藉著聖靈默示的話語(提後三16; 彼後一21),是真理(約十七17),既然源出於沒有虛假的神(多一2),就不會有錯。」(249頁)這個主觀的信心,不需要靠外在的證據去證明。因此,張大方地承認縱使聖經的抄本眾多,而且品質良好,卻也無法證明聖經底本是無誤的。他暗示,只要聖經底本無誤論不被證明有誤,就可以繼續堅持下去。因此,他花了許多篇幅解釋,為什麼一些抄本的異文或是平行經文雖然看起來有矛盾,但是卻「無損於聖經無誤論」(253頁)。而既然無損,那麼就可以繼續堅持底本無誤論。

張舉出了好幾個反對無誤論者會有的問題。而這些問題,我在前面幾章的評論中也都有提出來過,可見得張並不是不曉得反對無誤論者的論述。可是他的回答方式,卻不是那麼令人滿意。其中一個他回應的問題是:「如果現在找不到底本,那麼堅持底本無誤是不是就不重要了?」他拿耶穌跟門徒來比喻底本和抄本,說:

…我們卻不能因為沒有一個信徒不犯罪,就說耶穌無罪這個觀點不成立,或說耶穌是否無罪不重要,也不能因為信徒對耶穌的認識不完全,道德成就也攀不上耶穌的標準,就說耶穌是否完美沒有實質的意義,更不能因為兩千年來神都一直藉著有罪的基督徒來成就祂偉大的事工,就說:『何用無罪的耶穌?』

這樣的比喻是否恰當呢?我認為答案是否定的。而且如果好好運用這個比喻,反而更加說明聖經無誤論是沒有必要存在的。沒有一個信徒不犯罪,這是真的。但是聖經如果有錯誤,這是一種罪嗎?我們不會說一個人記錯事情,或是不知道某種資訊,是在犯罪,除非他是故意欺騙。人的知識本來就有限。聖經可從來沒說人知識受限是一種罪。而基督降世為人時,就是以一個「虛己」的方式進入這個世界(腓2:7),因此祂雖然沒有犯過罪,這不代表他沒有人的限制。在地上的耶穌,並不是什麼都通曉的。至少祂不知道聖殿被毀的準確時間(太24:36; 可13:32),也不知道芥菜種並不是最小的種子(太13:32;「它是種子中最小的」; 新譯本)。不知道這些事情並不是罪,而只是基於人的侷限。如果道成肉身的耶穌有這些侷限,會使得我們對祂的尊崇減低嗎?並不會。反而因為祂樂意虛己,我們可以更感受到祂為我們所作的犧牲,也使祂更能夠體恤我們的軟弱(來4:15)。聖經也是一樣。聖經並不是天書,而是神為了讓人能夠認識祂,所以透過人,而且是用人可以理解的語言寫出來。而正是因為人的理解有限,人的知識框架有限,所以神屈尊,按照人的侷限性來表達。這不說明神的知識受限,反而是說明他願意遷就(accommodate)人。如果我們不會因為基督虛己,成為人的樣式,成為會飢、會渴、會死亡的樣式而輕視他,那麼為什麼要輕視這本人性化的聖經呢?

張認為聖經是神藉著聖靈所默示的話語。但是張只把聖經的本質說出一半,卻忽略掉另外一半:聖經也是人寫出來的。聖經是聖靈所默示的,但是它並不是從天空掉下人間,而是透過人寫出來的。若聖經有錯誤,難道除了聖經無誤論者所宣稱的,會威脅到神的全能全知以外,沒有別的解釋方法了嗎?當然有!就是看到聖經也是人所寫出來的事實。聖靈默示聖經的作者,但是作者也是按照自己有限的知識和理解能力,同時也顧及到讀者的有限,所寫出來的書。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提後3:16和彼後1:21雖然高舉聖經,但是卻沒有說聖經是無誤的。會認為這兩節經文講到聖經是無誤的,乃是人自己去推論出來的。如果神真的賜下完美無誤的聖經,人真的能夠看的懂嗎?

其實談到聖經無誤,就不得不談,什麼是「錯誤」的問題。張在這篇也有談,而且也許是整本書中談論最多的作者。然而,他只有從消極的方面來討論,說這個不算錯誤,那個也不算錯誤。他說:「〔聖經的〕表述方法和形式…反映當時的歷史文化處境和文學慣例,不一定符合今天歷史研究的標準,或現代社會對準確和錯誤的定義。」接著他討論幾個看起來似乎是有錯誤的經文,但是用了許多理由否定這樣的結論。例如他提到路加福音4:44,雖然和合本翻譯成「加利利的」,但是較可靠的抄本卻是寫「猶太的」。從上下文知道,耶穌是在加利利沒錯,所以一般人會認為,「猶太的」如果是原稿,那麼就是錯誤的例子。可是張卻認為:「『猶太的』大概是廣義的說法,所指的地方其實也包括加利利。」(256頁)可是張卻沒有提供任何證據,說明當時的人有習慣用「猶太」來指包含加利利的地區,只用一個「大概」就輕輕帶過。

另外一個例子是馬太福音9:18和平行的馬可福音5:22、路加福音8:41。兩邊都是記載同樣的事件,在馬太福音,管會堂的是說他的女兒「剛才死了」,可是在馬可和路加福音,卻是記載「快要死了」。這樣的矛盾,肯定代表至少其中一方是錯的。然而,張卻認為,這人去求耶穌的時候,女兒應該還沒死,只是馬太為了要簡化故事的長度,所以直接說女兒已經死了,這樣就不用在之後提到女兒什麼時候死了,因此這也稱不上是錯誤。(262頁)張認為這是報導的重點和詳細程度的問題,而非錯誤的問題。我認為這是在硬凹。簡化的報導固然不算錯誤,但是在這當中講出一些非事實的事情,卻是另外一回事。例如事實明明是這人說「快要死了」,報導卻是寫「剛才死了」,這就不是詳細不詳細的問題而已。張狡辯說,按照現代的新聞報導的標準來說,的確是有誤,可是我們不應該用現代的標準套在古代作品之上。那麼古代的標準是什麼呢?張也沒有提出論證證明經文符合古代的標準。如果這樣不算錯誤,那樣也不算錯誤,那究竟要怎樣才算是錯誤?我估計,按照張對於「錯誤」的標準,不只聖經符合無誤的標準,連很多彷間的書籍,也可以說是無誤了。字典可以是無誤的,電話簿也可以是無誤的。甚至一百年前的科學教科書大概也可以是無誤的,因為作者只是「反映當時的歷史文化處境和文學慣例」罷了(總不能說耶穌在芥菜種大小的事情上面有錯誤吧?)。

這就帶到下一點,按照張對於「錯誤」如此寬鬆的理解,寬鬆到許多聖經以外的書籍都能夠符合「無誤」這個標準,那聖經無誤論到底能夠帶給信徒什麼幫助?就好像如果老師給學生一個測驗,不管學生答題的如何,都給予及格的分數,那麼說「A同學在這次測驗中及格了」是有什麼意義呢?也許意義就在於,這能夠讓人質疑以如此寬鬆的標準打分數的老師,是否真的適合當老師。說到底,張還是沒有回答到他在文章前段所提到的,反對聖經無誤論者所提出的質疑:堅持聖經無誤論,「有甚麼實質的意義?」(246-7頁)

或許對張而言,我提出的這些反駁都對他無感,因為既然聖經是神的話語,就必定有無誤的本質。這樣的「相信」可以無視所有其他的證據,即使看到反面證據,也可以用各種方式硬凹過去。如果張覺得我這席話不公平,那麼可以問問自己,到底需要什麼樣的證據才能使自己放棄聖經無誤論?一個無法證偽的理論,是沒有多大價值的。我並不反對人可以有這樣的信念。但是當這僅僅只是信念,卻要包裝成學術,包裝成有憑有據的樣子,那麼就不能怪別人反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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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esponses to 書評:《聖經真的沒有錯嗎?》七

  1. 引用通告: 書評:《聖經真的沒有錯嗎?》八 | 蔡昇達的神學園地

  2. Alex Cheung 說道:

    蔡弟兄好,
    我是張達民,昨天有朋友轉發給我你對拙文的評論,我想在此簡單回應一下。
    首先,聖經無誤論是大而複雜的題目,沒有人會天真地以為可以在短短萬餘字的文章裡處理所有問題。任何的討論都有特定的範圍,論證的詳細程度也在乎特定的寫作對象,有些題目只能提綱挈領地論證,有些甚至只能表明立場,沒有篇幅舉證的。恕我直言,你的評論對我的文章提出很多質疑,主要的問題似乎是不清楚我的寫作目的和對象,不知道我所知道的資料,以致帶著批判而非同情的眼光來解讀,並用了“狡辯”、“硬凹”等企圖讓人產生偏見的措辭和打稻草人的論證來評論(正如你似乎不認識共觀福音的研究或福音書的寫作目的和手法,並帶著批判眼光來解讀)。
    我的寫作目的及範圍早已清楚交代:
    “學者對聖經無誤論的質疑,雖然常有吹毛求疵及誇張失實之處,卻不是無中生有的。我們縱然接受聖經的權威,也不能忽視這些問題的嚴重性和複雜性。因為聖經無誤論涉及的課題極其廣泛,包括神學、哲學、自然科學、教會歷史、聖經詮釋以及其他歷史資料的解釋及衡量,而且在評審各項爭議的過程中,很難不受個人的神學前設所影響,要客觀和全面處理這複雜的課題,實在遠遠超過筆者能力所及!因此,筆者以下只會主要從一個新約聖經譯者的經驗和角度來作一些概括性的觀察,並討論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例子。”
    明顯地,我的主要寫作目的不是要證明聖經無誤(儘管我有指出一些對無誤論挑戰的邏輯問題,例如不少人基於抄本有誤的事實,就錯誤推論說底本無誤是不成立或沒有意義的;這沒有邏輯上的必然性),所以你批評我“沒有提供實質論證來證明為什麼聖經無誤論是正確的”,你根本不是針對文章的重點,這樣的批評是沒有意義的,只可以作為辯論得分的技巧。人生苦短,恕我無法一一回應你的質疑。以下回應只針對一些關乎文章重點的質疑:
    1. 路加福音4:44
    我指出較好的抄本讀作“猶太的”而非《和合本》翻譯成的“加利利的”。你這樣說:
    “從上下文知道,耶穌是在加利利沒錯,所以一般人會認為,「猶太的」如果是原稿,那麼就是錯誤的例子。可是張卻認為:「『猶太的』大概是廣義的說法,所指的地方其實也包括加利利。」(256頁)可是張卻沒有提供任何證據,說明當時的人有習慣用「猶太」來指包含加利利的地區,只用一個「大概」就輕輕帶過。”
    你說一般人會認為“猶太的”是一個錯誤,從你對我的批評看來,你自己大概也是這樣認為。但這究竟是個甚麼性質的“錯誤”呢?如果真的是錯誤,有兩個主要的可能:
    A) 作者無心之失。這似乎就是你所說聖經裡無傷大雅的“小瑕疵”。
    B) 作者有意弄虛作假。這牽涉真實與虛謊的倫理問題,不但與聖經無誤論不相容,也很難看為小瑕疵。如果這是你的看法,下面的討論你大概也沒有需要看了。
    如果B)不是你的看法,那麼,作者無心之失的可能性究有多高呢?答案是微乎其微的。
    如果你對共觀福音的研究有點認識,你就會知道這段經文出現在路加與馬可及馬太共享的所謂triple tradition裡。幾乎所有福音書學者都同意三卷福音有文本的聯繫,主流的“馬可為先論”認為路加參考了馬可(或同時/後來參考了馬太),另有不少學者相信馬太為先,而路加參考了馬太(馬可則參考馬太、路加)。絶少學者相信路加為先。既然路4:44的上下文清楚顯示耶穌是在加利利,路加所參考的馬可及/或馬太的平行經文又都讀作“加利利的”,那麼作者究竟有多大可能如此不小心地誤寫了“猶太的”呢?再者,路加顯然非常熟悉巴勒斯坦的地理局勢(相信比你我更熟悉),例如3:1指出“凱撒提庇留執政第十五年,本丟.彼拉多任猶太總督,希律作加利利的分封王,他兄弟腓力作以土利亞和特拉可尼地區的分封王,呂撒尼亞作亞比利尼的分封王”,他會搞不清楚猶太與加利利的分別嗎?
    更可能的解釋,是你所以為的“錯誤”根本不是錯誤,而是路加當時讀者可理解的說法。正如我有時會對人說我住在Redwood City(特定的說法),有時又會說我住在三藩市(廣義的說法),如果有人吹毛求疵,咬文嚼字地批評“我住在三藩市的說法”不對、有誤,我不能禁止他們這樣批評,但我只會一笑置之。事實上,我的文章也有解釋:“正如對香港人來說,“香港”可以狹義地指香港島,或廣義地包括九龍和新界。”這本是很普遍的語言現象,相信台灣也有好些相似的例子,但你對我的解釋視而不見,說我“只用一個「大概」就輕輕帶過”,這是極不公允的。
    此外,由於加利利在馬加比革命後一度屬於猶太,路加用猶太來廣義地包括加利利,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實上,這用法好幾次見於路加的著作,肯定不是一時無心之失。例如路1:5提到“猶太王希律”(“猶太”顯然包括加利利,因為後者也在大希律的管治範圍);6:17提到“猶太全地、耶路撒冷,以及沿海的推羅和西頓”,如果比較一些相似經文(路5:17;太4:23),“猶太全地”顯然包括加利利;路7:17:“於是這個關於耶穌的消息,傳遍了猶太和周圍地區”,上下文清楚顯示“猶太”包括加利利(拿因城位於加利利);路23:5更清楚:“他在猶太全地教導和煽動群眾,從加利利開始,直到這裡”,顯然視加利利為猶太的一部分。徒10:37也是一樣:“……從加利利開始,在猶太各處發生的事”。這些資料大多數主流路加福音學術注釋書都有提及(例:Fitzmyer [Anchor-Yale], “[Judea] should most probably not be understood as the specific area of Palestine (in contrast to Galilee), but rather in the comprehensive sense of all the country of the Jews, a sense that it sometimes has elsewhere (1:5; 6:17; 7:17; 23:5; Acts 10:37).”; 參Nolland [Word]; Marshall [NICGT];鮑維均[天道注釋])。事實上,你就算不知道這些學者提出的資料,只要細心看我的文章,也應該知道我說了“路加大概只是廣義地用“猶太”來包括加利利的地方”之後,接著就說“這廣義的用法也見於路加其他地方(1:5,6:17,23:5;徒10:37),可能是為了強調耶穌傳道範圍的廣闊和全面。” 帶著同情眼光解讀的讀者,會自然地從我提出的比較經文看到路加廣義的用法。可惜你帶著有色眼鏡批評我的文章,對我的解釋及提供的證據視而不見,或有意無意刪掉,才會作出失實及誤導讀者的評論:“張卻沒有提供任何證據,說明當時的人有習慣用「猶太」來指包含加利利的地區,只用一個「大概」就輕輕帶過。”看來,“硬凹”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你還有其他有意無意略去我部分說話,因而歪曲了我觀點的引述,例如你指出“張認為聖經是神藉著聖靈所默示的話語。但是張只把聖經的本質說出一半,卻忽略掉另外一半:聖經也是人寫出來的。聖經是聖靈所默示的,但是它並不是從天空掉下人間,而是透過人寫出來的。”但我的文章卻是這樣說的:“筆者相信,聖經是神藉著聖靈默示的話語……筆者亦同時相信,在神的智慧安排下,聖經既是在特定的歷史時空透過人寫成的,其表述方法和形式也就會反映當時的歷史文化處境和文學慣例……”。我的文章也花了不少篇幅討論古代聖經作者的寫作手法。很明顯,我沒有忽略掉另外一半,而是你略掉我另外一半的話,然後據此說了一堆打稻草人的話。】
    當然,你還可以批評我或路加為甚麼不解釋得更清楚,讓你產生誤解。不過,這只是反映你的期望跟作者的目的及寫作方法有差距,根本不能因此推論路加本身犯了地理上的錯誤。
    2. 馬太福音9:18,比較馬可福音5:22、路加福音8:41
    你這樣說:“在馬太福音,管會堂的是說他的女兒「剛才死了」,可是在馬可和路加福音,卻是記載「快要死了」。這樣的矛盾,肯定代表至少其中一方是錯的。”
    首先,馬太福音9:18根本沒有提及“管會堂的”,如果我從批判的角度出發,我可以說你寫錯了,但如果同情地解讀,我會理解這為籠統地拼合各福音書的說法。當然,更大的問題是,你認為其中一方有錯,但這是甚麼性質的錯誤呢?如果是錯誤,有兩個主要的可能:
    A) 作者無心之失,是“小瑕疵”。
    B) 作者有意弄虛作假。
    如果你不是認為作者有意弄虛作假,那麼,作者無心之失的可能性究有多高呢?答案是微乎其微的。與上一個例子一樣,本段經文出現在馬太與馬可及路加共享的triple tradition裡,幾乎所有福音書學者都同意三卷福音有文本的聯繫。既然馬太參考了馬可,大概不會是無心犯錯吧(如果馬可參考馬太,也是一樣)。除非你認為馬太刻意弄虛作假,不然最可能的看法,就是如我的文章中解釋的,馬太長話短說,濃縮了整個故事。事實上,馬太濃縮馬可,是常見的手法,也是大多數學者接受馬可為先論的主要論證之一。你一定要說這種濃縮手法是錯誤,你有你的自由(雖然我不知你目的何在),我不會跟你糾纏。文章已經說清楚:“如果有人要從現代歷史寫作或新聞報導的角度來說馬太的報導有誤,這是可以理解的,但這主要是定義上的問題,跟馬太本身是否犯錯或弄虛作假誤導讀者是兩碼子的事”。
    報導的重點和詳細程度因為讀者處境和寫作目的而異,這其實是很普遍的現象,例如台灣國立國父紀念館的孫中山學術研究資訊網這樣說:“武昌起義一舉成功,推翻了滿清政府,建立了中華民國”(http://sun.yatsen.gov.tw/content.php?cid=S01_01_03_04),這當然是為了遷就一般讀者的濃縮說法。這說法略去了武昌起義後滿清仍苟延殘喘,略去了起義軍跟袁世凱的談判,以及袁世凱逼宮,說服裕隆太后讓大清皇帝遜位等事。從歷史角度而言,武昌起義沒有一舉成功推翻了滿清政府。滿清在武昌起義後其實還沒有被推翻,只是“快要被推翻了” ,是一段時間後才被推翻的,但國父紀念館可能為了讓讀者的注意力集中在孫中山的革命事業,或因為認為讀者沒有興趣或須要知道關於袁世凱等細節,所以就長話短說,一句“武昌起義一舉成功,推翻了滿清政府,建立了中華民國”就交代了。我對馬太的解讀也是這樣:“跟平行經文相比,馬太對整個事件的描述極其濃縮:馬可和路加都指出那人是會堂的主管,馬太卻沒有明言,只是籠統地描述他是一位主管【雖然多數中文譯本都為了清晰緣故而指明他是會堂的主管】。馬太也略去了主管的名字和女孩年歲等細節,甚至簡化了整個故事:當時女孩其實還沒有死,只是“快要死了” ,是耶穌開始出發才死的,但馬太可能為了節省篇幅來記載其他事件【當時書卷非常昂貴,太長也不易攜帶】,或因為他的讀者沒有興趣或須要知道這些細節,所以就長話短說,一句“我的女兒剛死了”就交代了。”這不是甚麼“狡辯”,而是對聖經作者同情的解讀。你批評我的解讀是硬凹,這樣,對國父紀念館的說法同情地解讀,你也會看為硬凹了。
    3. 最後,有關你提到聖經無誤論證據或證偽的問題,並你批評我“他暗示,只要聖經底本無誤論不被證明有誤,就可以繼續堅持下去。”。
    假如文章目的是討論聖經無誤論的認識論層面,我就會詳細討論證據和證偽。我不是不了解這方面的問題【我在雪梨大學主修應用數學,副修物理,以全系最優成績畢業,對科學的歷史及哲學分析也有不少研究,我其中一篇論文是討論愛因斯坦的認識論】,只是篇幅所限而沒有在文章探討,就被你歪曲為“無視所有其他的證據,即使看到反面證據,也可以用各種方式硬凹過去”。
    我不知你對認識論有多少知識。你說:“一個無法證偽的理論,是沒有多大價值的”,這句話本身就不能證偽,那又有多大價值呢?從理論的層面來說, Gödel的incompleteness theorem證明了有些數學的真命題是不能證明的(反之,有些假命題也是不能證偽的)。從證據的層面來說,很多物理學的理論(如能量守恆和相對論)都曾遇到不少貌似證偽的證據,但這些證據原來是可作別解,或是有人因為基於錯誤的假設而從這些證據得出錯誤的結論。事實上,很多理論的證偽問題不能孤立地處理,而要放在一個整體的framework 或network裡來評估。你的問題“到底需要什麼樣的證據才能使自己放棄聖經無誤論?”並不是如你想象的那麼簡單的。舉個比方,你大概相信“神存在,神愛你”,但你需要什麼樣的證據才能使自己放棄這信念呢?這問題不但因人而異,也因同一個人不同時期的信仰認知及屬靈生命深度而異,因為這不但關乎客觀的理據,也關乎對理據用甚麼角度來解釋,並關乎道德的抉擇和勇氣、主觀和屬靈的經歷等等。一個不信、初信或半信半疑的人,可能因為一次得不得祈禱要得的東西,就說這個神不靈,就輕易否定了“神愛我”這信念,或說“沒有神”。面對同一個經歷,有人卻可以說,“無花果樹縱不發芽,葡萄樹不結果,橄欖樹無所出,……我卻要因耶和華歡喜,以救我的 神為樂” (哈3:17-18)。有人甚至雖然 “為你的緣故……終日被殺”,還可以說“我深信:無論是死、是生、……還是任何別的受造之物,都不能使我們與 神的愛分離”(羅8:36-39)。
    基於我對神和聖經的整體認識,我是從“疑罪從無”(presumed innocent 或innocent until proven guilty )的角度來看聖經無誤論,我對聖經的基本態度是信任而不是懷疑,我認為舉證的責任在於堅持聖經有誤的人。我自問對聖經批判學統非常熟悉,了解學者對聖經歷史主要質疑之處【在我修讀的倫敦大學神學課程裡,數以百計的指定閱讀都是批判角度的,福音派的屈指可數】。然而對我來說,我無須證明聖經無誤,我只須對嘗試證明聖經有誤的論據作出合理的解釋或質疑(即法律上所謂reasonable doubt)。如果那些理據不是不可能另作別解或合理地質疑的,即不能對聖經有誤prove beyond reasonable doubts,我當然不會輕易放棄聖經無誤論。相比之下,你卻似乎是從“疑罪從有”(presumed guilty)的角度出發,似乎若不能證明聖經無誤,就要放棄這理論。
    我不知你為甚麼要採取這種懷疑批判的立場來解讀聖經。你既然說聖經只有“小瑕疵”,那麼你對聖經準確性的整體看法應該是信任而非懷疑,並把舉證的責任歸於質疑者(除非你其實真正相信聖經是錯誤百出的)。在法律上,一個頗有嫌疑的人尚且有疑罪從無的權利,無須證明自己清白,只須對控罪的證據提出合理的質疑或解釋,更何況你認為整體上是可靠的聖經呢?
    我不期望這簡單的回應可改變你的看法,我只是想指出你並沒有同情地解讀你不認同的看法,所以評論時往往忽略或歪曲了別人的論證,以致你的評論是rhetoric more than reasoning,嚴格來說,你是辯論過於評論。持守聖經無誤論的學者,絕非如你所描繪的無視理據邏輯,除非你能公允並同情地嘗試了解對方的觀點,建設性的對話是無法進行的。

    • andrewtsai 說道:

      人生苦短,所以我也簡明扼要的回應。
      我覺得張兄你似乎把burden of proof換了一個方向,彷彿只要聖經學者指不出(你能接受的)錯誤,就可以放心相信聖經是無誤的。但「無誤」這個特性,是非常獨特的,要達到這個條件,標準也相當的高。所以這恐怕不能拿來跟法庭上如何對待嫌疑犯相提並論。「無罪」跟「無誤」,本質上有區分。只要沒有犯罪,就是「無罪」。某一案件的兇手,通常只會有一個人或一個團體,絕大多數其他人都是無罪的。但「無誤」卻不同。根據福音派的觀念,「無誤」並不是大多數文學作品皆共有的性質,而是聖經超脫其他文學作品的獨特性。既然如此,burden of proof自然就落在聖經無誤論者的肩上。
      你提到,路加對於當時的地理和政治很熟悉,並且引用了路3:1,但我想,你一定也聽過,也研究過路2:2所提到的居里扭的問題。居里扭作敘利亞巡撫,跟大希律王執政的年間,幾乎可以肯定沒有重疊。或許你會覺得,應該要以「同情」的角度去理解。但我看過的合理化的解釋,已經不是「同情」而已,而真的就是硬凹。
      至於你提到的「武昌起義一舉成功,推翻了滿清政府」。我認為這不算是好例子。因為沒有人會說,這句話是「無誤的」。而且,我一讀到這句話,就感覺這充滿政治意涵,而不只是「濃縮」這樣簡單而已。既然你也能夠清楚指出這句話有哪些問題,我覺得我就不用再多說了。因為你自己恐怕也不能接受這句話是「無誤」。其實若不是因為有聖經無誤論者說聖經無誤,我大概也不會老是去挑聖經中的毛病,企圖去證明聖經有誤。如同現在沒有人會去說「武昌起義一舉成功,推翻了滿清政府」這句話是無誤的,所以也不會有人花時間去提出這句話有哪些破綻。
      退一步來說,如果你真的認為,這句話的確算是無誤,那我想,聖經的無誤,好像也沒啥稀奇。我看書店很多書,都可以算為無誤。這方面的論述,我在本文中有提到。

  3. Alex Cheung 說道:

    我已經說過,很多理論的證偽不能孤立地處理,你如果相信神聽你禱告,不會只是憑信心或單是因為人們不能否定你的經歷,而是基於你對神整體的認識和神學立場等等(例如你最少要相信神存在並他會介入人間事務)。你說我“彷彿只要聖經學者指不出(你能接受的)錯誤,就可以放心相信聖經是無誤的”,是打稻草人的說法。我持守聖經無誤,是基於廣泛得多的因素。可以合理地解釋或質疑大多數對聖經無誤的挑戰,當然可增強對聖經無誤論的信心,但畢竟只是相信這理論的部分原因。
    舉證多少,或怎樣舉證,很在乎對象的立場是反對還是同情。一句說話是否有誤,不少時候也要看讀者或聽眾是誰而定。國父紀念館當然不會宣傳「武昌起義一舉成功,推翻了滿清政府」這句話是無誤的,因為他們寫這話時,根本不是關注無誤與否的問題。但你如果指摘他們說這句話有誤,他們卻可以給你他們認為是合理的解釋。例如他們不是不知歷史事實而犯了無心之失,而是覺得對他們心目中的主要的讀者群來說,這種濃縮的說法已經足夠。你不同意他們的政治立場,不喜歡他們這樣說,當然有你的自由,但這跟他們不清楚歷史,犯了歷史錯誤,明顯是很不同的事。同樣,福音書作者有他們心目中的讀者群,寫作時是文以載道,編修資料時當然有神學意涵(就如我文章裡討論路加怎樣比其他福音書作者更凸顯耶穌及保羅在羅馬法律上的清白),馬太比馬可更強調耶穌行神蹟的權柄(例:馬可6:5說“耶穌不能在那裡行甚麼神蹟” ,但跟著說“只給幾個病人按手,治好了他們。對於那些人的不信,他感到很驚訝”–治病當然是神蹟,所以馬可的“不能”只是修辭上的誇張說法,為要強調耶穌因人的“不信”而少行神蹟【馬可主題之一】;馬太13:58卻濃縮為“因為他們的不信,耶穌就不在那裡多行神蹟了”,更清楚講出“非不能也,是不為也”)。有人可以不喜歡或不同意福音書作者的編修表達方式,批評他們寫的歷史不夠“客觀”,但這個跟福音書作者無意犯了歷史錯誤是兩碼子的事。
    關於居里扭的問題,鮑維均簡要提出了好幾個可能的處理方法及參考資料,Darrell Bock有相當詳細的討論。這問題無疑是相當困難(大概是福音書裡最困難的了,牽涉極多資料的衡量),我的文章指出:“就是在現今社會裡,因為觀點角度的不同,可靠證人的證供也常有極度的分歧,除了使證人見面對質外,很難協調證供之間的衝突”,也指出:“有時因為我們所知的有限,所以有些表面衝突可能暫時無法解決,但這並不等於原則上不可能使兩者協調。當新資料被發現,或原有資料得到新的或更正確的解釋時,不少困難可能自然迎刃而解”。舉個與居里扭有關的例子,一個鮑維均及Bock都沒有特別討論的因素,是新約年代學的問題【我因為自己的數學背景,對這門學問特別有興趣】,尤其是大希律是否死於4BC的問題。聖經年代學權威Jack Finegan 在其代表作Handbook of Biblical Chronology的修訂版裡,就把希律逝世的年份從4BC改為1BC(耶穌生於3/2BC)。【Chronos, Kairos, Christos兩冊論文集裡,收錄了近期各聖經年代學者各種分歧的看法,都各有理據;傳統的4BC看法,正如傳統認為耶穌在AD30被釘十字架的看法一樣,並非穩如泰山】。年表不同,對衡量有關居里扭的證據有頗大影響,例如羅馬史學權威Sherwin-White認為居里扭在4BC-1BC作總督,如果採納Finegan的修正年表,這可與耶穌出生的年代協調。我不是說你要接受甚麼協調的方法,而只是指出衡量解釋年代久遠的歷史資料是非常複雜的問題。

    • andrewtsai 說道:

      1. 如果你認為居里扭的議題非常困難(其實只對聖經無誤論者有困難罷了),而且也說:「有時因為我們所知的有限,所以有些表面衝突可能暫時無法解決,但這並不等於原則上不可能使兩者協調。當新資料被發現,或原有資料得到新的或更正確的解釋時,不少困難可能自然迎刃而解。」但讓我奇怪的是,你容許這種「困難」的議題懸置起來,期待有更進一步的發現,但對聖經無誤論,卻沒有懸置,而是篤定相信。如果真要客觀,就應該也懸置聖經無誤的議題,等到所有聖經難題都水落石出、迎刃而解,beyond the reasonable doubt,再說相信聖經無誤,豈不才是consistent的作法?
      更具體來說,你提到Sherwin-White的理論,認為居里扭作過兩次總督,第一次是4BC-1BC,第二次才是我們有記錄的6-9AD。這種看法幾乎不可能成立。因為我們有記錄顯示,4BC-1BC時的總督另有其人。7-4BC是Quintillius Varus,4-1BC是Calpurnius Piso。我們也同樣有記錄顯示,這個時候,Quirinius正在加拉太打仗,而不是在敘利亞當總督。請參考:http://infidels.org/library/modern/richard_carrier/quirinius.html

      2. 既然你都說國父紀念館不會宣稱他們的撰文是無誤的,那怎能作為你論證聖經無誤的例子?如果你(和其他無誤論者)今天也不去宣稱聖經是無誤的,我也不會去「吹毛求疵」什麼。

      3. 你一直不斷強調我沒有抓到你文章的重點。你在上一篇回文說你的重點在於你認為學者對聖經無誤論的質疑,常有吹毛求疵及誇張失實之處。但我在本文事實上的確有質疑:「如果這樣不算錯誤,那樣也不算錯誤,那究竟要怎樣才算是錯誤?」我希望你正視這樣的質疑,並提出「有誤」的定義,然後若可以,稍微解釋為什麼聖經沒有出現這種錯誤。

      4. 請指出,在你這種只要不吹毛求疵,就可以認定聖經是無誤的的邏輯,對信仰有什麼幫助?若不吹毛求疵,很多世俗的書籍也同樣可以被認為是無誤。但你寧願要把聖經降格到跟一般圖書無異嗎?還是要效法一些人所做的,在論證聖經是無誤時,盡量壓低「無誤」的門檻。然後下了結論說聖經是無誤的,之後,又捧吹這樣無誤的聖經,超越其他的書籍?

      5.我很感慨,我不覺得堅持路加沒有弄錯誰在哪時候作總督,對信仰會很重要。就算說路加在這方面有點糊塗,那又如何呢?為什麼非得要堅持聖經無誤?若要說,只要聖經作者弄錯一處,就等於聖經全盤不可信,那這就是過於二元論的想法。平常的生活,我們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邏輯。

  4. Alex Cheung 說道:

    無誤本身沒有甚麼重要性——電話簿、說明書也可以無誤,不等於就是神聖的。我不會把聖經無誤論常常掛在口邊。對我來說,聖經無誤論主要是對批評聖經有錯的人的回應。我主要的信念是聖經是神所默示的,是源出於沒有虛假的神,是真理,是可靠的。但如果有人批評聖經有錯,這最少在表面上與這信念有衝突【不然何來那麼多爭論?】,我不貿然接受這些批評,反而要看看提出的理由或證據是否無懈可擊,能否合理地解釋或質疑,這本是非常自然的事。舉個比方,你相信神聽禱告,有智慧地護理世界,但有人指出你禱告的某事,神沒有按你禱告的成就,甚至讓好像相反的事成就,所以他們說你的神搞錯了。但你可能因為自己對神的認識和各樣正面的經歷,就會很自然地嘗試解釋這些挑戰你信念的現象,或就算暫時無法解釋,也不會貿然地放棄你基本的信念。這不等於你在主張甚麼“神沒有搞錯論”,基本上,你只是回應一些挑戰,嘗試化解表面上跟你的信念有衝突的東西。

    你這樣肯定Calpurnius Piso於4-1BC作敘利亞的總督,你可提出甚麼文獻記錄嗎?

    我不知你引用那個無神論網站的Richard Carrier是甚麼人,我看他的Bio,他充其量只是個邊緣的學者。他的書要找lulu.com, authorhouse, CreateSpace等公司出版(這些公司只要作者自己付錢就可以出版),大概是給主流學術出版社拒絕了,因為很難想象有人要出版學術書籍,不嘗試先找主流出版社,而自己付錢找沒有學術地位的公司出版的。另一出版商Philosophy Press,我找不到甚麼資料,而Prometheus Books比較legitimate,但始終是一間歷史短、規模小的special niche 出版社,也非主流。相比之下,Sherwin-White是羅馬史學界家傳戶曉的名字,任何出版社都會以出版他的書籍為榮。如我曾說,居里扭的問題是非常複雜的,如果你沒有能力衡量第一手資料,那麼退而求其次就應該較信任公認的權威而非邊緣的學者。我不是說Sherwin-White一定對,只是覺得你要援引Carrier這樣的人,似乎只是因為他支持你的看法,而非你對他提出的資料有甚麼研究。因為你認為聖經有誤,所以就好像比較容易自動地相信那些認為聖經有誤的人。但Carrier也認為證據顯示,歷史耶穌不存在最有可能,你是否又接受呢?

    事實上,有關4BC-1BC敘利亞總督的史料非常模糊,Sherwin-White的主張也只是基於一些含糊證據的猜測。此外,路加2:2的用字也相當籠統:分詞hegemoneuontos意思只是“領導”或“治理”,可指各種官職或職責,不一定指敘利亞的Legatus(總督),例如路加3:1就用了同一個分詞指彼拉多管治猶太,但彼拉多只是較低級的Praefectus(根據碑文)或procurator(根據Tacitus),不是Legatus。因此,居里扭也有可能只是procurator,而legatus另有其人(例如Piso、Saturninus、Varus都有可能【短期】任總督;游斯丁說居里扭是procurator,而特土良說Saturninus是legatus),另一可能是居里扭只是短期作總督。約瑟夫也好幾次提到複數的敘利亞總督(可能表示他的hēgemōn是廣義的用法)。無論如何,路加福音是最接近當時事件的資料,又是寫給羅馬官員提阿非羅的(除非認為提阿非羅只是虛構的“理想讀者”)。路加又宣稱經過詳細考察,而福音書及使徒行傳對各地官員的官階描述都非常準確,我是有理由相信路加,而對基於其他有爭議性資料所得的結論存疑的。

    • andrewtsai 說道:

      最近搬家,比較忙碌,現在回應如下:

      關於Piso,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質疑的。我引用Carrier,是因為他在網上的文章很方便找。如果要問我有沒有別的有份量的歷史學家有這樣的主張,我可以舉好些出來,例如Ronald Syme這個被稱為二十世紀關於古羅馬最偉大的歷史學家(維基百科),就是這樣認為。另外還有Emil Schürer。Josephus和Tacitus的記錄也跟這樣的觀點吻合。其他不太出名的學者,都引用這些學者的觀點。另外也有其他文獻指出Quirinius在4BC時,人在加拉太打仗。如果你想要質疑所有這些文獻,當然也可以,但我個人覺得,縱使有些觀點是plausible,但若不是probable,就不需要堅持,特別當我們面對其他歷史議題時,是否對證據要求就不會那麼苛刻(例如就不會質疑Quirinius是否在AD6有做敘利亞的legatus),以致於顯出雙重標準呢?

      你一直說Sherwin-White是公認的權威,問題這個所謂公認的權威,不見得在所有的議題上都是正確的。其實找一些學術期刊,不太難找到針對Sherwin-White在Quirinius議題上面的批評。

      你說Quirinius不一定是legatus,也有可能是位階比較低的praefectus,但這有另外一個問題,為什麼路加在註明事件發生的年代,不是寫敘利亞的legatus是誰,要寫位階較低的praefectus是誰(有如不講台北市的市長是誰,只講副市長)?然後還說這個praefectus是治理敘利亞(有如說台北市副市長治理台北)?你認為路加是經過詳細考察,問題這是他自稱的。事實上,我還可以舉出其他跟路加福音有關的四福音harmony的問題,但我想就不必另闢戰場了吧?其實路加在敘述年代,大多都很準確沒錯,所以也不需要否認他的確有「詳細考察」,但我認為,「詳細考察」不見得就一定是無誤。只錯一個地方,以當時的水準來說,自然也是相當厲害。我們不需要因為路加自己說是詳細考察過,所以就認為他講的年代都一定正確,若跟別的文獻有衝突,就一定是別的文獻錯。

      我沒打算在Quirinius的爭議上跟你爭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結論。但我想要指出,當一個人已經先入為主地認為聖經是無誤的,在面對這種顯出聖經有錯的觀點時,自然會採取更加嚴格的標準去檢驗。你說Quirinius的議題很複雜,可以先不要下定論,但你的神學事實上已經先下了定論,聖經記載的就是沒有錯。如果你認為不要下定論,就應該是opoen-minded,認為聖經有可能會出錯,那現在就不應該堅持聖經無誤論。但你並不是如此。事實上不只你是這樣,《聖經真的沒有錯嗎?》也有其他作者採用這種不合邏輯的思維,一邊懸置某些聖經有誤的議題,說先不下結論,另外一邊又說自己堅信聖經無誤。

      你說「我主要的信念是聖經是神所默示的,是源出於沒有虛假的神,是真理,是可靠的。」我之前因為質疑你這個觀念,所以才要強調聖經也是人寫的。你回應說,你的確在文章也有提到聖經是人寫的,但即使你提到,你似乎也沒把這個事實在思考無誤論的時候,納入考量進去。

      我以前是受基要派的薰陶,也自然接受verbal plenary無誤論,是之後慢慢研究發現有這麼多難題,幾經思索,才認為堅持無誤論並沒有必要。這不是說我認為這些聖經有誤的理論都是無誤的,而是我認為堅持無誤論事實上並沒有太大幫助。

      • Alex Cheung 說道:

        有立場不等於先入為主,尤其是這立場是經過深思熟慮而建立的。你似乎把兩者混淆了。按你的說法,如果你在教會講道,認為神存在,聖經是神的話,你的神學事實也是已經先下了定論,你反而應該是open-minded,認為神有可能不存在,聖經有可能不是神的話,直至你解決一切問題才宣稱自己在傳講神的話。你不應用不合邏輯的思維,一邊懸置某些挑戰神存在的議題,另外一邊又說自己相信神,傳講神的話語。

        你不斷說我先入為主,我覺得你才是先入為主。不過,這沒有討論下去的價值,還是談證據吧。

        我之前問你:“你這樣肯定Calpurnius Piso於4-1BC作敘利亞的總督,你可提出甚麼文獻記錄嗎?”既然你以這點來反駁我的觀點,我問你有甚麼證據——任何證據——不算是苛刻的要求吧。相比之下,居里扭曾作敘利亞總督有清楚的證據(如Josephus,Tacitus, Dio Cassius及銘刻),是學界不爭的事實,我不質疑又怎會是雙重標準呢?你這樣說只是你不清楚證據,為了辯論而辯論吧。

        Richard Carrier這人是你引用來反駁我的–而且是你唯一引用的人,我自然合情合理地以為你贊同他的觀點和論證。如果你有提出甚麼第一手的文獻證據,是無需引用權威的,但既然你沒有提出文獻證據,只引Carrier,那麼我質疑他的資格,問你為甚麼選擇相信這個邊緣學者而非公認的權威Sherwin-White,難道不合理嗎?你的回答卻迴避這個問題,反而指責我“一直說Sherwin-White是公認的權威”,好像不知他“不見得在所有的議題上都是正確的”,根本就是把我沒有說的話塞進我口。我說的只是:“居里扭的問題是非常複雜的,如果你沒有能力衡量第一手資料,那麼退而求其次就應該較信任公認的權威而非邊緣的學者。我不是說Sherwin-White一定對,只是覺得你要援引Carrier這樣的人,似乎只是因為他支持你的看法,而非你對他提出的資料有甚麼研究。因為你認為聖經有誤,所以就好像比較容易自動地相信那些認為聖經有誤的人。”,我也指出:“有關4BC-1BC敘利亞總督的史料非常模糊,Sherwin-White的主張也只是基於一些含糊證據的猜測。”很明顯,我一點也沒有說我肯定Sherwin-White一定正確(事實上,我自己的看法跟他的頗為不同),只是說如果你不能處理第一手資料,就應該選擇較好的第二手資料而已。你對我的批評根本是打稻草人。

        你現在告訴我你引用Carrier,是因為他在網上的文章很方便找。你如果沒有客觀地審閱他的文章,不是真的認同他的論證和處理資料的方法,而只是因為他的文章方便找,結論支持你的觀點,你就拿來反駁我認真的討論,似乎太過輕率和有點不負責任吧。(我花了點時間看他的文章,只能說此人如果不是非常無知和粗心大意,就是故意歪曲事實誤導讀者;見下文)

        隔行如隔山,而且人生有限,在很多課題上我們都要在某程度上信任權威,但這不等於盲目地相信。我們如果要研究或與人深入探討某個課題,就須要衡量權威所提出的論據,尤其不應輕易相信第三、四手的轉述。

        誰在4BC-1BC期間曾作敘利亞的總督,是一個關鍵的問題,我問你憑甚麼這樣肯定Piso,有甚麼證據,是很合理的。你卻只是回應:“關於Piso,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質疑的”。沒有證據的主張,難道不可以質疑,不應該質疑嗎?你說:“Josephus和Tacitus的記錄也跟這樣的觀點吻合”。甚麼記錄?我可以告訴你:沒有記錄!事實上,約瑟夫是這段時期最重要和詳細的資料,他提到不少有關敘利亞總督的資料,卻完全沒有提到piso,這是Syme給人質疑的要點之一。
        你又說Emil Schürer也認為piso是總督,我不知你從甚麼地方看到這樣的說法,但肯定你沒有看Emil Schürer,因為Emil Schürer是這樣說的:“Now we know indeed that Quirinius arrived in Syria as governor in a.d. 6, and that he had been in possession of the same office even earlier, in b.c. 3–2..”。(A history of the Jewish people in the time of Jesus Christ, first division, Vol. II. 2:133). 很明顯,Schürer接受居里扭兩度作敘利亞總督,第一次是3-2BC,即是說他不可能如你所說的認為piso是那時候的敘利亞總督。Schürer對路加有關居里扭記載的質疑,只是在於他假定大希律死於4BC(“But in the time of Herod he cannot have been governor; for from b.c. 9–6 this office was held by Sentius Saturninus, from b.c. 6–4 by Quinctilius Varus”)。如果他接受1BC的看法(但他當時不知我們現在所知的很多資料),就根本沒有衝突。

        Ronald Syme的確是偉大的歷史學家,他的論證也比Carrier持平和客觀得多。他的基本論證是by process of elimination, 指出其他人選的難點,而不是有甚麼正面的證據,他坦白地承認piso只是可能是敘利亞的總督,他的生平記錄有空缺可讓他在這時期就任,但沒有證據(“No evidence: but there would be room for him in the period 4-1 B.C”;The Roman Revolution, p398). Syme自己認為最有力的間接證據是Tibur的無名碑文(就是carrier提到的Lapis Tiburtinus,,他有插圖和transcription),因為裡面所記事跡與Piso生平吻合,但Syme也不排除居里扭(“This would fit Piso and his Bellum Thracicum quite well ;but Quinnius is still not absolutely excluded”)。但這碑文內容很簡單,而且殘缺,所指是誰極富爭議,學者提出了很多人選,莫衷一是。(與piso吻合的地方其實只是他打了勝仗,但很多人選也符合這條件;有關Asia和Syria總督,Syme只是想當然,沒有證據)。無論如何,這對支持任何人選都是很薄弱、不可靠的證據。Sherwin-White的評論可謂一針見血:“a headless inscription is at best a dangerous ally who may change sides at any moment”。

        我完全沒有說居里扭可能是praefectus,我說的是“居里扭也有可能只是procurator,而legatus另有其人”。你的話可能顯示你根本不清楚羅馬的官階制度,所以就從你現代讀者的角度作出“想當然”的評論。你批評我沒有把聖經也是人寫的納入考量進去,其實我比你更注重聖經是神藉著人在特定的歷史時空裡寫成的,所以我很關注聖經時代的歷史記載、年期、人物、寫作手法,而你卻抽象地以現代人的理解來評論歷史文獻。我提出彼拉多是Praefectus(類似提督)或procurator(高級官員,尤其在財務方面),只是說明路加的hegemoneuontos不一定指legatus(總督)。居里扭是元老院階層,不會是Praefectus,但他可能做procurator。總督有兵權(如提督)和各種行政權,但沒有財務權(為了使權力不過度集中在總督),如果事情主要涉及財務或登記等事,就無須提到總督,你講甚麼市長副市長根本是irrelevant。

        Carrier引用了很多資料,只是虛張聲勢,把反對者的論證歪曲得離譜;例如說Sherwin-White支持Piso論;“A.N. Sherwin-White concurs, and defends the same thesis further in Roman Society and Roman Law in the New Testament 1963, pp. 162-6”;你去圖書館找Sherwin-White的書看就知Carrier這樣說是多麼荒謬,他又說:Andrew Steinmann, “When Did Herod the Great Reign?" Novum Testamentum 51 (2009): 1-2, whose case rests on there not being enough time between the supposed lunar eclipse, Herod’s death, and the following coronations。這只是Steinmann引述的舊論證之一,不是文章的重點(如果是,NovT也肯定不會publish只是抄舊料的文章),他提出了好些新的證據和分析。那文章不長,寫得深入淺出,任何稍有規模的大學或神學院圖書館都應找得到,你可自己看看他的論據是否就是Carrier所指出的。

        最離譜的是,Carrier根本不認識約瑟夫抄本學統,只是瞎扯一番。他對Finegan及Beyer的批評裡,根本分不清校訂本和抄本的分別,說了一大堆“All Finegan (and Beyer) does is “count manuscripts" and argue that older manuscripts are the most reliable”及“Older manuscripts can sometimes be poorer than new manuscripts”等廢話。事實上,Josephus只有稀少和相當分歧的抄本(特別是猶太古史後面部分,即異文爭論所在),Beyer所講的是校訂本。我不願花時間解釋了,你有興趣可自己找Beyer的文章看,就知道Carrier要不是沒有看那文章,就是沒有專業知識,想當然地以為討論的是抄本,看了等於沒有看,就想當然地亂發評論。

  5. 引用通告: 書評:《聖經真的沒有錯嗎?》八 - 信仰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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